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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孤独的吟唱——读村上春树《列克星敦的幽灵》

2002-11-29 11:52:55 来源:《中华读书报》 作者:吴乐晋

    《列克星敦的幽灵》不是一本关于幽灵的书,而是一本关于孤独的书。 

  所谓村上式的孤独,不过是在貌似不可理喻中隐藏了最平常的人都会有的孤独。如果你喜欢在深夜读村上的这本书,那么你会找到实在的有质感的孤独,类似冰冷金属,在黑暗里熠熠发光;在黑暗的心灵深处,你本以为不可名状、即使向最亲密的朋友解释了上百次上千次仍然无法说清楚的那些东西,突然就在你读这本书的时候明白起来。或许,孤独也只是姑且的概括。 

  《幽灵》(简称)共收集了村上的7个中短篇小说,创作时间跨度相当大,有改自1982年的,有写于1996年的。一位朋友向我推荐了它,同时说:“这都是什么小说啊,好像一个人在星期天的下午,呆在一个很大很空的房间里无所事事,就胡乱编造了许多奇怪故事。”一个家庭主妇整天面对院子里的一棵树说心里话,有一天竟然从树的地底下爬出一只绿兽,知道这女人的所有心里话,并向她求婚(《绿兽》);丈夫是一位冰男,他“没有未来这个概念,因为冰不具有所谓未来”,直到有一天,他们来到南极,冰男才发现了自己的故乡变得精神奕奕,妻子却在“这坚冰覆盖的岑寂世界中失去了所有气力”,始终也学不会异乡的语言(《冰男》)。故事虽然离奇,但是离奇的故事情节却像印象派的画一样,透着迷离的真实。故事里的人没有雄心壮志,没有痴心妄想,没有理想的模式,表面上看来不过是只想过自己想过的平常日子,可是,背后总是隐藏着某种暗示:生活在别处。所以,总有一种莫名的惆怅和忧伤围绕着他们。这些人有着清晰的过去,却没有未来。 

  这一群患上了现代自闭症的人物,他们不具备融入人群的能力,世界对他们而言是隔绝的、遥远的、没有时间特征的;在这些人的心里,惟有一件事尚可以把他们与世界联系起来,或者是亲情、或者是爱情、友情,说到底,这些情感还不是实实在在的进行着的情感,不过都是对爱的回忆,用以维持生计的回忆。就像住在列克星敦的旧宅里的凯锡,过着索群寡居的生活,他的父亲在母亲去世后,昏睡了三个星期,他在父亲去世后,也同样昏睡了两个星期,他说:“对我来说,那个睡的世界,才是真正的世界,而现实世界不过是短暂虚幻的世界,是色彩单调浅薄浮泛的世界”,“‘有一点’可以断定,凯锡仰起脸,嘴角浮现出往日安详而俏皮的微笑,‘即便现在我死了,全世界也绝对没有哪个人肯为我睡到那个程度。’”(《列克星敦的幽灵》)孤僻的托尼瀑谷结婚了,不久,年轻的妻子发生车祸去世了。留给托尼瀑谷的,只有有购物癖好的妻子留下的满满一房间7号尺寸时装和200多双鞋子。托尼甚至没有能力表达自己的悲伤。他转卖了所有衣物(《托尼瀑谷》)。村上经常让自己的人物陷入失语状态,让人物内心的虚空和绝望表现得极为平静。 

  现代社会越来越像一台巨大的机器,把所有人都裹挟在其中,联系在一起,每个人都有明确的角色、职业、编上号码的身份证。另外一方面,世界之所以能够把人类聚合在一起,更多的凭借的是机能,也就是个人的功用。有着完整心智、复杂情感和多种梦想的个体的人却面临被扁平化、被同化的危险,从这个意义来说,每个人不都像丧失了故乡的冰男,或者像无望地守着旧宅(代表旧日的梦想和通过爱组合在一起的家庭)的凯锡,他们工作着生活着,却像一群被放逐的幽灵。在现代社会的状态下,孤独也是一种保全自我的办法,至少在孤独中的梦还让人看到世界真实的一面。同时,孤独也是掩藏内心恐惧的最好的语言。村上在《沉默》一篇的结尾借青木之口这样说,“真正可怕的是这些人。我后半夜梦见的也是这些人。梦中我只能沉默。梦中出现的人不具有面孔。沉默如冷水一般迅速渗入一切,而一切又在沉默中黏糊糊地溶为一摊。我也在那里边溶化,怎么喊叫都无人听见。”这段语言可以说是村上对笔下人物所表现出来的孤独的最好诠释。他洞察了时代人心,看到人与人本质上的难以沟通的一面。 

  沉默、一切都溶化为一摊,想要抵抗,却是怎么喊叫都无人听见,……村上所描绘的个体的境况与蒙克的《呐喊》一画是这样的接近。一个世纪过去了,世界的面貌有了巨大的变化,可是人内心的荒芜、孤独和焦灼却还是这样相似。这也是村上总能够引起这么多共鸣的原因之一。只不过,村上善于用漠然抹平个体与世界的对立,用感伤淡化了对人生本质的思考,不过,作为一个流行小说家,他已经告诉了我们足够多的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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